青溪染霞

染坊里的新学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缠缠绵绵下了三天。青溪镇东头的“锦绣染坊”，檐角垂着的铜铃被雨打湿，晃起来只剩闷沉的“咚咚”声。，站在染坊门口，鞋尖沾着的泥点被雨水泡开，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印子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“有人吗？”，靛蓝色的水顺着布角滴落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蓝洼。一个穿着粗布围裙的妇人从正屋探出头，额前的碎发沾着汗珠，脸颊被蒸汽熏得通红——正是染坊的主母，周大娘。“你是？”周大娘擦了擦手，打量着眼前的姑娘。阿阮梳着简单的双丫髻，布裙洗得发白，唯有一双眼睛，亮得像雨后的星子。“我叫阿阮，从邻村来的，”阿阮福了福身，声音细细的，“听说您这儿招学徒，我想试试。”。染坊的活儿累，夏天蒸染缸能闷出一身痱子，冬天涮布料能冻裂满手口子，镇上的姑娘没一个愿来的。她上下打量着阿阮细瘦的胳膊，心里犯嘀咕：“你吃得消？能！”阿阮把包袱往身后紧了紧，“我不怕累，什么活都能干。”。前阵子帮工的王婶家里添了孙子，回了乡下，正缺个下手。她侧身让开：“进来吧。先试试泡靛蓝，要是受不了，明天就走。”，跟着周大娘进了染房。屋里弥漫着一股草木和水汽混合的味道，几口大缸并排摆着，缸里的靛蓝色液体泛着细碎的泡沫。周大娘指着墙角的木盆：“把这些晾干的蓝布泡软，再拧干了放进三号缸，记住，泡够一炷香才能捞。”，挽起袖子伸手进木盆。井水冰凉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，却咬着牙没作声。她学着记忆里母亲的样子，把发硬的布料一点点揉软，再拧成麻花状，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，滴在围裙上，很快晕开一片深色。，眼角的余光瞥见阿阮冻得发红的手，还有她额头上渗出的细汗。这姑娘看着文弱，手上的力道却不含糊，拧布料时胳膊上绷出细细的筋，倒有股韧劲。“歇会儿吧，”周大娘递过一块粗布巾，“喝口热水。”，指尖已经冻得有些发僵。她捧着周大娘递来的粗瓷碗，温热的水滑过喉咙，暖得她眼眶有点发热。“您这儿……就您一个人？”阿阮小声问。
周大娘叹了口气，眼神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男人画像上——那是她过世的丈夫，原是镇上最好的染匠，三年前染坊走水，人没了，只留下这一院子的家当和她一个寡妇。
“前两年还有个徒弟，叫春桃，后来嫁去县城了，”周大娘声音低了些，“女人家做这行，难。”
阿阮没接话，只是默默地把泡软的布料放进染缸。靛蓝色的液体漫过布料，像一片小小的海。她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的话：“到了镇上，好好学门手艺，自己有本事，才不用看别人脸色。”
傍晚收工时，雨停了。周大娘看着晾在竹竿上的蓝布，颜色匀净，比王婶刚来时染得还好。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：“今晚你就住东厢房吧。月钱先给你二百文，干得好再涨。”
阿阮接过衣裳，指尖触到布料的温热，鼻子一酸，深深鞠了一躬：“谢谢您，周大娘。”
夜里，阿阮躺在东厢房的木板床上，听着窗外的虫鸣，还有远处染坊里周大娘收拾东西的动静。她摸了摸怀里母亲留下的那半块染布方子——那是母亲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做绣娘时，偷偷记下的苏木染法，据说能染出像晚霞一样的红色。
“娘，我找到活儿了，”阿阮在心里默念，“我会好好学的。”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，落在阿阮的手背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银霜。她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她的日子，要像染布一样，从素白开始，慢慢染上属于自己的颜色了。